第十八章(3 / 4)
她抬头看了看客厅,地毯上还散落着柳寅的积木,茶几上摆着他昨晚喝剩的半杯水,他的拖鞋歪在沙发旁边,像他刚从上面走下来一样。
她走过去把拖鞋摆正,把水杯端到厨房,倒掉,洗干净,放在碗架上。
然后她回到客厅,在地毯上坐下来,把柳寅搂进怀里。
柳寅伸手去够积木,她把红色的三角块递给她,说这个放在上面会倒,要放蓝色的。柳寅不听,非要把红色的放上去。
积木倒了,女儿咯咯笑起来。
柳依也笑了一下。
一开始,柳依还能勉强适应。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回到了以前的日子——他不在伦敦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生活。
她早就习惯了。现在不过是时间长一点,距离远一点,还多了一个小家伙,但还有保姆呢,这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甚至还有好处——他每个月的生活费照常打到账上,比钟表还准时。
她和柳寅不用为钱发愁,奶粉和尿布从没断过,该有的都有。
她想,就当是有了抚养费之后的离婚日子吧。
这个词从她脑子里闪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切菜。刀刃在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她想,她们本来也没结过婚。
母亲在拿到足够的钱之后也退出了她的生活。
柳依谎称她把德莱文家给的拿笔钱剩下的全都给她了——那是她攒下的钱和她打三份工一次性攒下的一笔巨款。
柳月珍信了,那笔钱实在是很大,但对柳依来说,是值得的交易。
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三次变成一个月一次,最后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响。
柳依有时候盯着手机上母亲的名字,想接又不想接。接了也是那些话——你姐姐那边怎么样了,你最近怎么样,柳寅好不好。
问候三连之后就是沉默,那种沉默里有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失望,像是她在等柳依主动提起什么。
柳依从来不说。她知道母亲在等什么,她在等她主动开口,给钱,给帮助,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她不想给。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感到孤苦无依。
不是物质上的——物质上她有房子住,有饭吃,有罗迪按时打来的钱。是那种心里空荡荡的冷,好像生活失去控制感。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柳寅身上。柳寅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女儿学会写自己名字的那天,她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很久,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母——liu。她把它贴在冰箱门上,旁边是女儿画的一幅画,画上是三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不大不小的,一个小的。
柳依问这是谁,柳寅指着小的说这是我,指着不大不小的说这是妈妈,指着大的说这是爸爸。
柳依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说画得很好看,把它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罗迪的归期从来不定。
他走的时候说半年,半年之后又说在太平洋上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岛,想多待几个月。
他的明信片从世界各地寄来——巴拿马,斐济,直布罗陀,开普敦。每张明信片上都只有寥寥几行字,写着他在哪里,看到了什么,最后一定是那句——想你,爱你们。明信片被柳依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迭成一摞,用橡皮筋扎好。
他有时候会突然回来。
没有任何预兆,柳依下班回家推开门的时,发现他坐在沙发上,柳寅在他膝盖上咯咯笑,茶几上放着一个从某个异国带回来的贝壳或者木雕。
他抬头看她,笑着说回来了?
好像他只是出去买了包烟,好像这个家从没断过档。
他会在伦敦待上几天,或者一两周。
他会给柳寅带很多礼物,带母女俩去最好的餐厅,在地毯上陪女儿玩积木,在浴室里给女儿洗澡,在床边唱那首关于水手的民谣。
晚上他把她拉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她的睫毛,她的嘴唇,温存得像从未离开过。
那几天柳依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一切都回到了从前,觉得这一次他会留下来。但她从来不问。
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
然后某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行李箱又立在门边了。
他会蹲下来亲柳寅的额头,说爸爸继续去找大海了,然后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说等我回来,你永远是我的港湾。
每一次他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是轻松的,真诚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和迟疑。
他不是在骗她,他是真的相信。
他相信她会一直在这里,相信这个家永远为他亮着灯,相信只要他说“港湾”这个词,她就会一直等。
而他每一次回来,她也确实在。
柳依从来不问归期。
不是不想问,是她已经学会了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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