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2 / 2)

莒系神机王军出身,皇帝便二罪并罚,将神机王贬为兖州别驾,责令其不日赴兖州官署。

周启钧接到这份旨意时,特意询问了对若水的安排,得到的答复却是听凭自主。就在不久之前,管家暗中向他禀告,郡主在私下倒卖皇室赐下的赏赉。

他默默了良久,方才接过黄帛。

神机王对皇帝的唯命是从,让许多瞻仰其英姿的官员大失所望,一时之间,朝堂的博弈竟渐渐为皇帝占据上风,周启钧的退却与避让,让那年轻而阴鸷的皇帝,首度尝到了权力带来的至高无上的荣耀,错误地以为倚仗皇权便可以为所欲为。在这一场博弈中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在不远的将来,这其中的每一个人,至尊的皇帝或是妥协的王,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皇帝在废弃、逼杀皇后,因宠而令杨氏暴贵,驱逐神机王,褫夺其大半兵权后,志得意满地送走了册封为安国公主的王氏和亲东丹王纥石抄思汗。

若水被周启钧留了下来,托付给了周从嘉,她与周从嘉只相送周启钧到洛水畔。临别时正好又是黄昏,半江是瑟瑟荻花,半江是夕阳浮艳的红,与水中倒映的枫叶颜色接连成一滩。

若水望着江畔的枫叶与荻花与江上翻涌的波涛,一时觉得胸中空荡荡的,似乎人的喜怒哀乐,乃至寿数修短,在这一江东去的流水面前,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周启钧乘舟北上,王妃伴行,所带的家资极其简薄,只一条轻舟相随,余下两条舟上更有十名禁军,名为护送,实为押解。若水静静地看着,江水催送,渐渐便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直到周从嘉对她说:“若水,我们走吧。”

若水方才似想到来什么一般,在唇边绽出一抹笑容来,“是该走了。”

她的计划终于可以借周启钧离京之后的日子实行下去。周启钧带走的金玉宝器很少,她将其中一些取了出来,分散变卖为现,她选定了向南的路程,从洛阳南下,到襄阳落脚,随后渡过长江,到江南之地,便如同雨落江河,无踪无迹,这世上便再无什么北乡郡主。

周启钧离开后,她常到寺庙中陪伴周从嘉,夜里并枕,嗅着淡淡的熏香,凝视着床帐上悬挂的金笼,那笼中的晚香,燃烧着橘红的光,在她眼中渐渐变得朦胧。

周从嘉说:“若水,你好像有心事。”

若水笑了笑,合上眼帘:“公主,你见过大漠低垂的星空吗?我伸手……摘过星星。”

“哦?”周从嘉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你摘来星星,可有送给什么人?”

“一个坏人。”若水轻声说,“她还弄丢了。”这句就更轻了。

“其实我小的时候,也有人为我摘过月亮。”周从嘉翻过身,臂上的玉环发出轻响,“我还写了一首诗。”她沉吟道,“洛阳薄暮望殊方,斜月远堕余辉长。皎皎金瓯照津鼓,冷冷寒露沾衣裳。虽有九陌无尘埃,虽有金阶白玉堂,但求夜夜照梁间,照君环回归帝乡。”

若水听罢,凝眸望着那一簇渐渐归于暗淡的金光,低声道:“公主,如果我们早一点认得,也许我会更喜欢你的。”

周从嘉双眸轻颤,半晌才道:“若水,那你如今不喜欢我吗?”

谁料若水却抬起手来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不是,我是说,如果早一点认得,说不定我多读一些书,就能听懂公主诗中的意思了。”

不知是怎的,周从嘉只觉得一颗悬着的心蓦地落了地,却陷入了更大的虚空当中。她双手叠在胸前,臂上的玉环叩出鸣音,与更漏滴答滴答的声响,交织在秋日都长夜:“若水……”她有些怔忡地望着拿即将熄灭的夕香,“其实,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

但若水已经睡着了,自然不能回答她,周从嘉默默了良久,方才合上双眸。

宣和三年秋,出使漠北汗庭的使团归来,副使邓绥当夜便被皇帝密诏入宫。邓绥在向皇帝上呈岐国长公主家书之后,再为皇帝上一密书,乃岐国长公主于漠北汗庭探得密奏——此前由神机王迎引归国的北乡郡主周若水,系太师公主统率五帐军之军师别索氏,此人出生于别索部,绝非梁室郡主,乃太师公主派遣潜入梁国的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