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穷乡僻壤(1 / 3)
穷乡僻壤
她心底悄悄觉着少爷这份关心未免太过多余。底层人靠一身皮肉讨生活, 拿身体熬日子、用血汗换进口的粮食本就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这点难处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下水采莲泡一阵子, 身上受点凉水寒气罢了,远远谈不上伤及根本、拿命硬拼。
但转念想,少爷只是没吃过苦。
少爷也只是心善。
她把心底那点别扭多余的念头尽数压了下去, 屈膝抱着双膝蹲在火堆旁,伸手细细翻拣土坑里干燥耐烧的木柴。
橘红火光簌簌跳跃, 温柔又灼热的温度一点点驱散身上的湿冷, 原本死死贴在皮肉上、浸满雨水的粗布衣裳,慢慢被烘得松软干爽,冰凉的潮气丝丝缕缕蒸发殆尽。
风穿过破棚缝隙,轻轻拂动她的发丝,湿透的墨色长发渐渐褪去沉重水渍, 一点点烘至半干。方才为了让长发透气干得更快,李翠翠早已随手解去了束发的绳结, 那头垂顺及腰的黑发松散披落肩头后背。简简单单的一条旧布长发带, 素雅素净, 此刻便安安静静、软软垂搭在她屈膝并拢的双膝之上,在明明暗暗的火光里轻轻晃动。
乡下女人的头发很长,直直垂落腰前, 发丝顺滑流畅黑亮。留这样难打理的长发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爱美,而是长发可以卖钱, 1999年农村乡下走街串巷收头发的手艺人很多, 而很多农村小姑娘收到的第一份完全靠自己挣来的工资就是去卖头发补贴家用。
李翠翠卖过两次发,一次是九岁,一次是十四岁那年。她抚摸着这些长发, 将手当作梳子在烈火的熏烤下小心梳开。
坐在她对面石凳上的青年一言不发,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静静凝望着她垂下去的眉眼,静静描摹她此刻难得流露出来的、柔和秀气、完完全全属于女子温婉柔软的模样。平日里在褚泊生跟前,李翠翠极少会露出这般松弛无防备的神态,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垂手立在一旁,或是埋头本分干活,拘谨又克制,半点不会展露自己私下柔软的一面。
这类似低头梳妆的模样,过于出格,也过于暧昧。就像是妻子在丈夫面前描眉。
褚泊生突然觉得喉间发涩,心跳乱了节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炽热难耐,闷在胸口,叫他一时欲壑难平。
视线牢牢黏在她身上,久久没能挪开,整颗心都被眼前这幅柔软的模样占满。这般凝滞的注视持续了许久,直到褚泊生自己察觉出这份失态与不合分寸,才勉强强行移开目光,转头望向茅棚外头。外头正下着连绵的午后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湖面,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浸在雨雾里,静幽幽一片深青,沉闷又寂寥。
外头的暴雨势头凶猛,漫天雨幕遮得天地灰蒙蒙一片,瞧着一时半刻根本没有停歇的苗头。
另一边褚宅里,管扬一行人直到下午两点四十分,才发觉少爷不见踪影。一众下人心里慌作一团,分头将偌大府邸的每一处院落、房间、回廊尽数搜寻了一遍,始终不见褚泊生的人影。外头的雨越下越汹涌,情势越发让人揪心,众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推开了那扇平日里明令禁止下人随意踏入的画室房门。
少爷养病期间,大半时日都是在清静雅致的白楼度过,而最近这段日子,他待在白楼画室的时间最久,几乎日日闭门独处作画。府里下人都心知肚明,画室是少爷的私地,从不许旁人随意打扰、擅自进出。
旁人回忆起来,少爷今日最后现身的地点便是玻璃花房,踪迹止于此处。于是花房的一众女工最先领头寻人,她们心急如焚,顺着花房的每一条小路,翻遍了花房内所有可供休憩、躲藏、落脚的角落,连偏僻的花架后侧、养护工具间都逐一查过,半点不敢遗漏。
但没有,什么也没有。
少爷的腿还有伤,这会一个人会去哪里?出了事可是要她们负责的,花房女工江美,跟着管扬一路小跑,直到推开那扇紧闭的画室房门,一切似乎都清晰了。
江美抬眼一望,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满屋画作描摹的全是同一个乡下姑娘,纸上是她清丽柔和的眉眼,垂首时眼底藏着淡淡的温顺愁绪,偶尔抬眼,又是一汪沉静无波澜的墨色眼眸。一眼扫过去,起码十几张,可细细看去,数量远不止于此。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块巨大画板,上面是一幅完整精细、最为惹眼的人像,一旁低矮的置物木台上,还厚厚堆叠着一沓沓速写草稿,纸上反反复复,全是一遍遍细细勾勒她眉眼、侧脸的线条。
是那个乡下女人,那个她见过几面的姑娘。也是这时,江美才猛然惊觉。
少爷要的从来不是莲花,而是送花的人。这样的想法是可怖的,窥探主人家的心思也是大不敬的,可江美还是止不住地去想,去思。
乃至觉得自己似乎疯了,眼花了,怎么会少爷怎么会喜欢上那人。不是江美瞧不上那个姑娘,而是现实,人们常看富家子弟爱上普通家庭出生女孩的爱情故事的电影。但现实又有几个,何况是相差这么大的两个家庭,两个人。
婚姻从来都不只是男女二人彼此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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