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2)

温书禾沉默了片刻。

姓程的将军就那几个,会遇到危险甚至牺牲的便只有程殇一个了。

她应该难过的,程殇对待百姓极其不错,而且他是为国捐躯,死得壮烈。

但她发现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阮映舒现在是寡妇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温书禾,你做个人吧。

温书禾胡乱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随便拿起一旁的官服套到身上,三步并作两步的朝外走。

“温院判!”章平本在原地踱步,见到温书禾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

“章公公。”温书禾礼貌地颔首。

章平作为皇帝的贴身宦官轻易不出门,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温院判,小的车上再同您讲。”

……

温书禾掀开太子的眼皮,瞳孔正常。又搭了脉,脉象虚浮,是惊惧过度之象。

她皱了皱眉,身上没有外伤,但衣袍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血。

温书禾想起方才章平在马车上说的话:

“程殇率一百亲卫死战断后,身中七创,力竭殉国。”

这大抵是那些人的血吧。

她垂眼,将太子殿下的手放回被中。

太子殿下,真是金枝玉叶啊,连在益州立下屡屡战功的大英雄都要替你死。

但她为什么又要来这里呢?

现在她跪在程家祠堂里,没有一点尊严。

温书禾在愣神,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阮映舒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在看着她。

温书禾缓缓抬头,毫不避讳地看着那平静如水的眸子,却又生出了些胆怯。

五年未见,女人比从前更瘦,甚至都能清晰地看到骨头。

“我……”

“你什么?”女人又一次打断了她。

阮映舒看着地上的温书禾,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来吊丧?”她问,“还是来验收成果?”

温书禾愣住了。

“程殇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阮映舒一步步靠近,“五年前你没成功,五年后老天爷帮了你一把。所以你连夜赶来,就是为了看到我现在有多惨,对吗?”1

“我没有。”温书禾的声音哑了,甚至可以说有些颤抖。

她不明白印象里那个温柔恬静,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的姐姐去哪了。

“那你为何而来?”

温书禾说不出口。

她想起出了宫以后,她跟着章平一起来程府宣旨的时候。

她就站在章平身后,穿着太医院的官服,看着阮映舒跪在院子里接旨。

素衣,半挽的发,睫毛上沾着晨光。

章平念“追封程殇为西南伯,封其妻阮映舒为二品诰命夫人”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阮映舒看。

阮映舒起身接旨,目光扫过她,没有停留。

没认出来。

两千天,她一眼就能认出阮映舒,阮映舒看她,却像是在看一个随行的陌生官员。

她把侍从塞过来的赏钱攥在手里,攥得指尖发白,转身就走。

章平出门问:“温院判这是怎得了?”

她摇摇头。

“无事。”

然后她回府,将家中长辈的嘱咐抛到脑后,趁着半夜便换了身窄袖的黑衣,翻墙进了程府。

“我来看你。”温书禾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五年未见,我想看看你。”

“看我?”阮映舒低头俯视着她,唇角扯起一丝嘲讽,“看我是不是还有脸待在这里,有脸活下去?”

温书禾的鼻子酸了。

这种酸意像是呛水,酸得她不自觉涌出些泪。

她受过恭维讨好,也受过冷言嘲讽,但她就是受不了阮映舒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跟她说这么难听的话。

“跪好,抬头看看那三位。”阮映舒说。

温书禾转移目光,把脊背挺得再直一些。九月的地砖冰凉刺骨,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但她没动。

她想,五年前欠阮映舒的,欠程殇的,不止这一跪就能抵销。

五年前的这里,那个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