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 / 2)
恐惧。
只是一片死寂。
祂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祂见过陆子衔很多种样子——在深渊里并肩作战时的意气风发,在养宠系统前认真调配食谱时的专注,在隐藏结局里打败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祂见过他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见过他蹲在菜地里对着打架的白菜叹气。
祂见过他所有鲜活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
如同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强撑着没咽气。
祂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心疼,祂不认为那是心疼。
是更陌生的、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一面镜子忽然碎了,映出祂自己都不想看的模样。
祂想要的不是这个。
祂想要他回来。
想让他记得自己,想让他看着自己,想让他像三千年前那样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坐在地上,满身是血,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祂想要他活着。鲜活的、完整的、会笑会生气会翻白眼的活着。
不是单纯的空壳。
祂的手慢慢放下来。
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岩浆,不再是烈火,是更深、更暗、更复杂的——祂不知道那叫什么。
祂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了。
“……行。”
祂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你赢了。”
陆子衔抬眼看着祂,没有说话。
“我不杀他们。”
深渊之主的语气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会再主动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祂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满意了吗?”
陆子衔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活物的气息,不是光,是疑惑。
“条件呢?”他问。
深渊之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久到远处的赵强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久到小周的哭声从尖锐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只剩抽噎。
久到仿佛是在把陆子衔一寸一寸地重新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
确认他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隔着维度、隔着三千年的虚无,去看一张永远不会回望的脸。
“我要你活着。”祂说。
陆子衔愣了一下。
“好好活着。”
祂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我要你会痛,会笑,会发脾气。而不是为了别人去死,或者为了赎罪把自己当祭品。”
祂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陆子衔平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终于温驯了一些,如同一头饿了三千年的野兽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喉咙,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只是含着,用舌尖舔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底下脉搏的跳动。
祂伸出手,指尖停在陆子衔脸侧,没有碰到皮肤。
暗红色的古文自祂指尖流出,在两人眼前铺展开来。
一条一条,似镣铐,似锁链,像某种比深渊更古老的契约,被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唤醒。
“共生契约,”祂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祂的视线落在陆子衔脸上,看着那双瞳孔里微缩的光,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补上后半句。
“这样,你就再也无法抛下我离开了。”
祂用所有人的命,换了陆子衔一条命。
然后把这条命,绑在了自己身上。
“我有的东西,你都有。我能做的事,你都能做。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你想保护的人——”
“——因为那也是我想保护的人。”
祂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指尖轻轻碰了碰陆子衔的脸颊,凉的,像深冬的第一片雪花,仿佛三千年前某个被随手关掉的屏幕角落里,最后闪烁了一下的光。
——然后光灭了,屏幕暗了,祂被留在了那片再也无人登录的虚无里。